文_蘇安德製圖_郭文哲
  2013/14賽季英超聯賽戲劇性地畫上句號,如果說還有什麼比最後一輪才決出冠軍歸屬更讓人跌破眼鏡的,一定是衛冕冠軍“紅魔”曼聯的快速衰落和名不見經傳的埃弗頓異軍突起。埃弗頓不僅力壓曼聯,排名甚至高於轉會市場一擲千金的倫敦球隊熱刺,也成為球迷津津樂道的話題。
  埃弗頓的逆襲代表了足球界的新趨勢:數據革命。
  歐洲足球正在經歷這樣一場革命。專業球迷們可能從新聞堆里發現蛛絲馬跡:各大球會都在變得更聰明也更有效率。以前,關於足球的數據統計只有角球、任意球、紅黃牌和射門次數,現在人們還可以看到球員單場跑了多少米、移動軌跡還有速度,等等。以體育數據公司OPTA為例,他們在每場足球賽中記錄的數據多達1500項。
  如今,英超聯賽的所有20家球會都有專門的技術分析人員來處理這些新的數據信息,其中,光曼城一家就聘請了11個這樣的人。2012年,利物浦甚至專門創建了一個名為“研究總監”的新職務,把理論物理學博士伊安·格拉漢姆招至麾下。這些研究人員會參與賽前佈置和賽後總結,他們會幫助管理層鑒別和選擇轉會目標,甚至還會給年輕球員提出營養建議。這場革命是如此令人震撼,以至於有英國媒體驚呼:“科技怪人已經入侵歐洲競技體育世界!”
  數據不會說謊
  在足球這項傳統而保守的運動中,哪怕是引入門線技術(判斷進球是否有效)或增設門線裁判都會造成軒然大波,數據革命聽起來不可思議。
  然而,在大洋彼岸的美國,系統的數據分析早在十年前就已入侵各大體育聯盟。最有名的當屬美國職棒大聯盟奧克蘭運動家隊總經理比利·比恩的瘋狂實驗,2003年,他大膽擯棄了傳統上用“打擊率”選材的做法,轉而挖掘“上壘率”高的潛在明星,並將這些球員招攬進球隊。
  比恩的“革命”招來了鋪天蓋地的嘲笑。因為體育世界里有句老話,“數據會說謊”。舉幾個簡單的例子:籃球選手得分高不等於對球隊貢獻大,因為他可能為了追求得分而瘋狂出手,導致球隊進攻無法流暢運轉;橄欖球四分衛被抄截率低也未必一定就好,因為他可能為了避免被抄截而拖延出手時間,最終被對方防守組擒殺;某些網球選手,例如瑞士天王羅傑·費德勒的非受迫性失誤比例會比其他球員高,但那是因為他的球風比較積極,致勝分也比別人要多。所以,運動員的實力和潛力實在很難用一個簡單的數字來判斷,集體項目中尤其如此。
  然而,運動家隊隨後的表現卻成為了最好的回擊。在隨後的新賽季里,這支球隊創下了20連勝的佳績,常規賽總共摘下103勝,與洋基併列為大聯盟勝場數最多的球隊(洋基因少賽一場而戰績占優);要知道,運動家全隊薪金總額不過5100多萬,還不到豪門紐約洋基三個明星的年薪之和。
  雖然比恩過分強調上壘率來挑選人才的做法也遭到一些詬病,他的球隊在更強調巨星表現的季後賽里也確實表現不佳,然而,在他的啟發下,大聯盟其他球隊也開始接納更完善的大數據分析,而不再依靠原來的少數幾項數據和球探的“直覺”來選人。
  比恩和他的運動家傳奇被暢銷書作者邁克爾·劉易斯寫成書,而後,這本名為《點球成金》(又譯為《魔球理論》)的暢銷書又被翻拍成電影,不僅在體育世界里掀起波瀾,連華爾街的對沖基金經理都開始談論如何“點球成金”。
  其實,會說謊的其實不是數據,而是缺乏數據。在當今這種大數據時代里,球會、媒體和專業球迷已經不太可能會被單個數據一葉障目。因為他們在看到某個NBA球員單場得到36分的時候,還會看見他完成了全隊40%的進攻,而且每回合進攻得分只有0.87分,與此同時,他的對位球員每回合進攻得分卻有1.12分。他們也會看到,另外一個球員雖然投籃命中率只有35%,但12次出手中有7次都是在24秒的最後3秒接到球,所以他的命中率低不是他自己的錯,而是為隊友背了“黑鍋”。
  體育經理比媒體和球迷更早明白這一點。2004年,阿森納的法國主帥溫格從數據里得知,法國有個默默無聞的小孩名叫馬蒂厄·弗拉米尼,他一場比賽能跑14000米。這個數字真的很驚人,但光有這個數字還是不夠,因為溫格不確定他是否跑對了方向。於是,溫格去現場看了一場他的比賽,回來以後就決定簽下這個小球員。
  但是,在大數據時代,你不需要去現場看也能知道球員是否跑對了方向。1998年,在NBA菲尼克斯太陽隊擔任了11年錄像剪輯師的加里克·巴爾成立了一家專門記錄每一場NBA比賽數據的公司,他們通過視頻追蹤每一次進攻回合,然後分門別類給每一個球員生成“進攻趨勢報告”。兩年後,他和前微軟工程師尼爾斯·拉爾共同成立了Synergy體育技術公司,將NBA教練們想要的細化數據跟與每個數據相應的視頻結合在了一起。比如,Synergy記錄了諾維茨基在1998年進入NBA之後的每一次進攻,通過該數據公司提供的數據,我們就能知道諾維茨基向右側或向左側突破的成功率如何,低位背打得分失誤比是多少,在24秒的最後關頭出手命中率怎樣,等等。
  到了2011年,NBA全聯盟30支球隊中已有26支球隊使用了Synergy的數據系統,而ESPN和NBA官網在內的媒體公司也都使用了該公司的數據來研究比賽,他們甚至還推出了面向球迷的普及版本,只需要不到100美元,普通球迷也能看到幾十項結合錄像回放的“高級數據”。
  埃弗頓逆襲
  在歐洲,足球界的傳統主義者也意識到了《點球成金》的魔力,至少,他們看過布拉德·皮特主演的那部好萊塢電影。但他們認為足球是一項極具動態的運動,跟棒球截然不同。在英超乃至於歐陸其他大聯賽,大多數主教練都曾是出色的職業球員,他們自認為對這項運動有更深入的理解。哈利·雷德克納普就是他們中的一員。當他還在南安普頓當主教練的時候,有一次比賽輸了,數據分析人員試圖給他展示比賽中暴露出來的弱點,雷德克納普卻轉頭嘲諷:“要不然這樣,下個禮拜,我們就用你的電腦和他們的電腦來決定勝負好不好?”
  雷德克納普不知道,他的嘲諷其實無比接近問題的重點:足球並不應該只是22個球員之間的較量,更重要的是,它是兩個主帥用自己麾下的隊員來鬥智鬥勇的比賽。
  埃弗頓也許會是英超的運動家隊。《金融時報》專欄作家西蒙·庫珀曾指出,在過去10年裡,埃弗頓是英超投入產出比最高最穩定的球隊。在莫耶斯手下,他們在2007到2013年的每個賽季里都取得了第八名以上的成績。儘管每年花錢不多,同城又有利物浦這樣的大牌球隊,在轉會市場上也難招來大牌球星,但他們光依靠青訓隊里培養出來的人才,就能保持穩定的成績,還能在轉會市場上賺錢。魯尼、羅德維爾和羅斯·巴克利都是他們的青訓成果。
  在莫耶斯跳槽到曼聯之後,埃弗頓請來維甘競技隊的馬丁內斯來當他們的新主教練。馬丁內斯對數據分析的迷戀眾所皆知,他在家裡放了一臺60英寸的觸屏電視,再結合一款能夠記錄分析球員表現的軟件Prozone,每天反覆觀看球隊的比賽錄像,特別是輸球的比賽,最多會看十幾次,去挖掘其中的敗因。他的執教思路也極具創造性,大多數球隊都青睞於傳統的4-4-2陣型,而馬丁內斯執教的維甘競技隊則會在4-3-3、3-4-3和4-2-3-1之間來迴轉換。簡而言之,他特別適合像埃弗頓俱樂部這樣的創新型球會。
  在馬丁內斯的指導下,埃弗頓會在訓練中記錄每個球員的每個動作:“我們用GPS和心率測量儀來監測每個球員的狀態。從體能的角度來說,最顯著的數據是衝刺數量、衝刺距離和每個球員投入的高強度運動次數。我們這樣監測一整個賽季下來,就能知道一個球員目前狀態是否疲勞,以及他需要多久的休息時間。”
  馬丁內斯知道,如果不經處理,數據就永遠只是一堆數字,無法給人以啟示。於是,分析這些數字的人應該是誰,便成了新的問題。被莫耶斯一道帶去曼聯的技術球探總監詹姆斯·史密斯說,相較於北美職業聯盟而言,歐洲足球在數據分析上仍有欠缺:“英超俱樂部里處理這些數據的人通常都是運動科學專業出身,我就是其中一例,”他說,“但在美國,你可能會看見一個哈佛法學院或者麻省理工計算機科學出身的人去乾這樣的活。我們英國足球俱樂部有個問題,我們為轉會費、球員工資和經紀人費用上面花費了太多錢,所以無法招來足夠的高質量的技術分析員工。”
  當然,在英超俱樂部里也有一些出色的數據處理大師,然而由於大多數球隊都還比較保守,這些數字高手們往往都是Prozone這類數據服務提供商的俱樂部聯絡員。為了改變這種狀況,曼城曾經在2012年8月進行過一次有趣的實驗,他們開啟了一個名為“MCFC分析論”的項目,大膽地公開了一大批OPTA採集的2011/12賽季曼城相關數據文檔,並號召任何“熱愛足球與數據”的人進行分析。
  “有很多人都喜歡足球,也喜歡自己進行分析,但他們需要數據,而採集數據需要錢,”曼城球員表現分析負責人加文·弗雷格說:“於是,我們給他們數據。”他們的這個做法被輿論稱為“開源數據分析”,在開放數據庫的前36個小時就吸引了超過1500名用戶登錄。然而這個項目在運營一年後便被叫停,其成功與否很難評估。
  數據還是直覺?
  牛津大學的數學教授馬庫斯·杜薩托是一個死忠阿森納球迷,他認為,數據分析有潛力成為一個X因素,改變現有的俱樂部實力格局。“足球比人們想象中更像一場棋局對弈,”他說,“一支隊伍在比賽中發生的事情並不是隨機的,而是具有一定的規律。通過數據,我們可以找到這些規律,並且預測未來將會發生的事情。本質上來說,這跟對沖基金經理們做的事情也沒任何不同。”
  杜薩托相信,我們應該將足球隊視為一個網絡,而場上的11個球員就是節點,“就像一個迷你因特網”。像巴塞羅那這樣的成功球隊,他們有能力讓所有節點直接的交流保持暢通,從理論上來說,任何其他球隊也應該能夠做到這一點。於是,數據分析理應能夠破解巴薩的獨門絕招,併成為其他球會效仿的指南書。
  “如今的足球世界還相當保守,”杜薩托說,“比如說像阿森納和利物浦這樣的球隊,如果他們能接納一些外部人士的意見,就一定會獲得真正的提高。”之後,他還半認真地表示,如果溫格想要一個數學家來幫他們做分析的話,他會非常樂意為之效力。
  不過,就算馬丁內斯也得承認,數據分析亦有它的局限性。他以及手下兩個最頂尖的球探里弗斯和布朗都認為“光憑數據就能買進某個球員”這種想法是十分荒謬的。“你需要親眼看看那個球員,你需要愛上那個球員,”馬丁內斯說,“你會看到他如何做熱身運動,他怎樣跟裁判交流,在錯過機會後他是怎樣跟隊友溝通的,他怎樣慶祝得分,還有在他進球以後其隊友的反應。數據只會幫你排除一些明顯的錯誤,但最終的決定必須依賴人的判斷。這就是球探和教練的直覺。”
  與此同時,數據分析可能還會有一些負面影響。博爾頓的分析研究總監布萊恩·普萊斯迪奇透露說,自從他們的守門員開始研究對方的點球手的數據以後,他的撲點球效率反而降低了,過去兩個賽季只有9%的成功率。“我們給他灌輸了數據分析的思維方式,卻拿走了人性的部分,他作為球員的直覺被弱化了,”普萊斯迪奇說,雖然他馬上又補充強調,“其實數據分析也帶來了很多正面的影響。”
  如果數據專家們想要給足球俱樂部帶來更大的影響,他們可能必須將游說重點從主教練轉移到俱樂部老闆身上。比如說利物浦老闆約翰·W·亨利就是個好的游說對象,畢竟他是靠股票發家的,對數據分析這一套絕不陌生,而且他也是美國職棒大聯盟波士頓紅襪隊的老闆—要知道,紅襪隊就是在效仿比恩的“點球成金”理論進行改革後,才終於打破86年不冠的“聖嬰魔咒”,在2004年終於取得世界大賽冠軍。另一方面,球員也可能開始主動索要這些數據,切爾西的數據分析總監本·史密斯就表示,目前像埃登·阿扎爾這樣的年輕球員,已經習慣了在每場比賽和訓練之後拿到一分自己的數據報告,他們自己也會根據這些數據發現自己哪些地方做得好,哪些地方還需要加強。
  足球是一項激情的運動,如果它變成了一項沒有靈魂的純計算工作,那麼它也就喪失了其魅力。然而,在這個時代里,如果還有任何俱樂部或者主教練否認數據的作用,那麼這將是他們巨大的劣勢。
  無論是在電視機前看直播,還是在現場觀戰,球迷永遠不會知道俱樂部里發生的一切。如果一個替補球員在上場後第一次觸球就射門得分,你會感謝主教練的天才之舉,還是他那些數據分析智囊團的精密計算?在這個時刻,尤其如果你是一個曼聯球迷,你可能根本不會在乎這其中的差別。  (原標題:當足球遭遇大數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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